前 言
大哥住房的一垛墙是用土结砌筑的,年久了有点松动,甚至可以拿下来再放
上去。在一次修理中,发现与隔壁邻居之间的狭缝中有一个包裹,里面有一本时
任澄(江阴)武(武进)锡(无锡)边区抗日根据地县长俞乃章签发未用完的委任状和
几本随军日记。虽然己是几十年前的事,但搁在心头常会想起,其中的一些事
件和景像就会一幕幕呈现。不如把它写下吧!于是凭断断续续的回忆,把过去我
还记得的一些事情摘录了下来。
一
一九三七年初秋,上海八一三事变后,一向平静的乡村,也打破了沉寂,不
时能听到各种谣言。深秋,家乡潘家桥和其他许多村庄一样,来了不少从上海、
. 苏州、无锡、常州等城市里逃难来的难民。他们拖儿带女,大包小包,一家一家
打听空房。先还要求有空的床帐或铺板,后来连这些都不讲究,只要能搭个地铺能
睡觉就行。好在乡下正值秋收季节,刚打下谷粒的稻草很多,往地上摊上厚厚的
一层,不用盖被也很暖和哩!所以那一阵,几乎挨家挨户都住着难民的。
二
潘根锡,是土生土长的潘家桥村上人,种有四五田地,住在村庄中间一排靠
东沿河边,三间平房,门前原有一个砖砌小园和墙门,那时已经塌落,乱砖堆放
在西墙角。走进大门,是两间过梁大厅,西侧一间是统长卧室,灶在东侧后厢房。
潘锡根在一九三二的冬天结婚,娶的是施家巷村上施德才家的女儿。成家一年后,
生了个儿子,小夫妻俩日子过得也很幸福。施德才的大儿子施顺福在上海做厂,
住在曹家渡,三十年代初,根锡曾到上海他阿舅施顺福家去玩过,经过几天的游
览和观察,他也想到上海的工厂里去做工或者租一间店面房做点小生意。回乡时,
把这个意思对阿舅施顺福说了,要他帮助留意。
三
不久,潘根锡收到了上海他阿舅施顺福的来信,说在他住家附近,有一间店
面房屋出租,月租金只要两块银元,很适合开个杂货店或小吃点心店的,己和房
东马三兴谈妥,等你半个月时间,如你要来,就快点决定,本钱自己带足。
潘根锡和妻子商量了一晚上,决定去上海做生意。一时没有本钱,准备卖去
一亩田地。于是第二天就给阿舅写了回信,说明情况,又去村上"同善堂"找到掌
手,将在龙兴圩的一亩地契交给他,并在契约上签了名,取回一百元大洋。留下
五元给妻子,自己一个人先去上海,弄得有些眉目了,也好一起到上海去。于是
整理了一个简单的行李,于第二天早上出发到了上海。那时是一九三五年的
一月十五日。
四
潘锡根到上海他阿舅施顺福家里,阿舅领他去看了房子,就在他住家附近不
远----曹家渡陕西北路长寿路处,是沿马路的店面房,楼上楼下两大间,后厢房
是灶间,原来是一家开卖面食馄饨店的,原老板改行做五金生意去了,现在房子
空着。潘根锡觉得就开个面食锟饨店不是很方便吗?于是就和房东签了一个租房
协议,议定每月房租两元,一次先付六个月十二元,第四个月起每月的月底付下
个月的房租,浮存两个月房租作为保证金预付,退房时可以延交或退还。店内原
有设备,如桌椅、锅灶等都还现存可以利用,自己只需添置一些碗筷之类什物就
可以开张营业了。潘锡根觉得很是顺当,就立即动手打扫店堂、整理房间。写信
去乡下,告诉情况,要妻子带了孩子就到上海来协助工作。第二天,就去添置了
应用物品,去制面商店洽谈了供应面条、馄饨皮的事谊,还去菜场采点,熟悉一
些情况。
几天后,妻子带了儿子来到上海,说:乡下家内住房两间东厅借给前村郑家
开油车坊,农田委托"同善堂"掌事租给人家耕种了。面食店的一切准备也己办妥,
就这样,潘根锡就在上海开始了做卖面条、馄饨的小生意。商店附近,工厂很多,
商业也很繁忙,面食店的生意也还兴旺。就这样,潘锡根在上海落了脚,由于夫
妻两人共同操持生意,又能勤俭持家,生活逐渐舒适,以乡下的生活水平来比较,
可算是走上了小康哩!
五
一九三七年,"九一八"事变,日本侵略者攻占上海,在闸北和曹家渡附近滥
施轰炸,工厂停工,商店关门,居民生活毫无保障,形势十分混乱,人们纷纷逃难。
于是施顺福和妹夫潘根锡商量了,决定早日逃难回乡。正好在附近苏州河边还有船
只,急忙去联系,谈妥了地点和运输租金,就将一切能搬动的家什、生活用品、细
软衣物等带到船上,房东马三兴一家看了要求潘根锡和施顺福也帮他一下,把他
一家也带到乡下去。潘根锡和施顺福又和船东商量了一下,觉得船内还可以挤一
挤,就答应了,这样一船载了三家家什,十儿口人,摇摇晃晃,拖拖拉拉,从苏
州河向西,经淀山湖、苏州、无锡进入锡、澄河转入北塘河,驶进龙兴浜。经过
了三天两夜的劳顿,终于回到了潘家桥。潘根锡搬到自己家里,房东马三兴一家
则搬在"同善堂"里居住。潘根锡和马三兴两家家什搬完后,船继续向施家巷方向
施顺福家驶去。
当时村上己有不少从上海、苏州、无锡、常州等地逃难来的难民,有的住在
农家,有的也住在"同善堂"里。"同善堂"里房子很多,且很宽畅,一时成了难民
的集中地。
六
难民们的生活十分艰苦,刚来的一二天里,还有村民供一顿现存粥饭,拿出
一些钱币,算是答谢,可日子久了,就觉得不好意思尽吃现存粥饭,且也费钱,
有的就想法自己煮烧。于是或借房东村民家的灶头,或临时添购火油炉子,去镇
上买了火油等物,自行烧烤。当然难民的家境也有好坏,生活也就五花八门了。
"同善堂"里有两具灶头,条件好的难民去镇上买了鱼肉蔬菜,向农村村民买了米
面,自己煮了吃,或一家,或几家合伙。有个叫梁书的中年人,在上海闸北做生
意,逐渐和马三兴认识了,不久,三人成了知交。条件差的难民,最简单的生活
就是买斤面条用水和菜一煮或用面粉摊个面饼,只图过一天是一天的样子。乡村
离城市较远,讯息闭塞,没有报纸,没有广播,也没有电。新闻只有靠新来的难
民,或去镇上的人回来讲一些情况,但这些消息十分混乱,谣言也多,很不可靠。
有说日本鬼子己到苏州,有的说已到常州。弄得人心慌慌,寝食不安。
但日子还得过呀!在这苦燥乏味的情势下,不少难民想方设法寻找出路,于是
产生了各种社团小组织。
七
一天早上,突然来了很多国民党的军队,他们是一路从上海、昆山、苏州、
无锡等地和日本侵略鬼子兵打仗败退下来的。这些国民党军队大概走得已十分疲
劳,到了村上,进入屋内就根据房子空地大小,派定人数就地休息。于是这些军
人就去取了稻草,往地上一摊,把门一关就睡了。当然有的也会先弄些吃的,然
后再睡。这些军队人很多,不仅潘家桥一个村庄,就连附近的蔡家头,戴家头、韩
科里等五六个村庄上都住满了兵。一家至少十几人,有大厅堂的人家,甚至住有
百多人哩!特别是一些庙宇、祠堂、同善堂里更成了部队首长的驻地。同善堂的
正大厅和前排房两边的副厅里三处就住了二百多个官兵,门前架着机关枪,两
边还有拿着步枪的人站岗。村庄周围、路口都有岗哨,他们头顶上顶着个用稻草
扎的草把,端着枪,眼睛注视着前方,大约一二个小时就换一次岗。当时同善堂
的各间廓舍厢房里正居住有十几户难民,这些国民党败军也不为难他们,只是占
用了灶具,为一些军官烧炒一些小灶有些不便而已。难民中有一位叫粱书的上海
人,在灶间有意打听部队的来去,他们说的是广东话,很难听懂,当得知他们是
十九路军的一部份时,一陈惊喜,就询他们的师团长是谁。
"我们的师长是邓铿,广东人。团长是蒋光鼐、蔡廷锴"。炊事人员操着一
口广东话说。
"我能不能去见见他?"梁书问。
"他们就在大厅旁的厢房里,现在正在和参谋们开会,等会开完了你就去吧!"
坎事人员说。
"你等等,我再去约个人,一起去见你们的团长。"说完就急怱忽向外走去。
原来他是去约潘根锡的。他想起他们的组织,正好一起去和团长商量。
梁书约了潘根锡回到同善堂灶间,正好炊事员菜己炒好,准备端去厢房,梁
书要炊事通报,炊事答应了。一会,炊事回来说;"团长请你们去。"
炊事领了梁书和潘根锡来到厢房门口,炊事一声报告,说;"两位要见团首
长的老乡来了。里面应了一声;"进来。"
梁书和潘根锡走进厢房,只见房间正中放着两张八仙桌,周围还有长条凳和靠
背椅。大概是拼着开会的,但现在己拆开,只在一张八仙桌周围放了靠背。朝南
坐着一位年约三十五六岁的壮汉,身穿草绿色呢制服,胸前斜绮着十字型背带,
一看就知道他不是蒋光鼐就是蔡廷锴团长了。桌子两边还坐着三位差不多同样装
扮的军官,只是肩膀上的线条和星星稍有差别,显然他们是副官或参谋了。桌上
放着由炊事炒作的几碟菜肴,还有一壶酒,看样子正准备吃酒哩!梁书立正了向
团长鞠了一个躬潘根锡也跟着鞠了一个躬。,梁书说:
"我是在上海开百货商店的,叫梁书,栋梁的梁,书本的书。他叫潘根锡,
是本村人,也是在上海做生意的,现在逃难暂时落脚在他村庄上。贵军在上
海的抗日淞沪战争中的事迹,深得国人称赞,在一次慕捐慰问大会活动中,
有幸见到过贵军师长---邓铿等,今天他的团部到了乡村,特来拜会,想再
次见一见邓铿师长,并想和他商量一些事务,望蒋团长能协助。"
"啊!原来是邓师长的老相识,失敬,失敬。请坐。这事非常抱歉,邓师长不
在附近,恐难相会了。你们有什么事?不妨和我说说,如能解决,不是也很
好吗!你们既是师长的老相识,我们也不妨做个朋友吧?请坐吗!坐下谈谈
好了。我们正准备吃酒,你们也来一点,怎样?坐、坐、坐。"蒋团长再三
热情邀请,梁书和潘根锡谢过就在蒋团长对面的空位上坐下了。
"丁炊事!再拿两副杯筷来。"一位副官喊了一声。门口丁炊事答应了,很快
又拿来两副杯筷。
副官向两位团长、梁书、潘锡根和在坐的杯子里都酌满了酒,一声请,大家
举起杯子咪了一口。
"现在日本鬼子十分嚣张,攻势猖獗,如果京沪线大城市都被它占领了,说不
定还会骚扰农村,我们准备在乡下农村里建立一支游击队,来抗击日本鬼子。"
梁书放下酒杯说。
"好啊!我支持你们。敝人姓蒋,这位是蔡副团长,这位是副官陈参谋。"蒋
团长介绍了在坐的几位将官说。"这也是今后长期抗日的方针,"
"谢谢蒋团长的支持,就是这事,想找邓师长商量的。现在邓师长既然不在,
这事恐难成功噜。"梁书带些惋惜的口气说。
"你们要什么?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我给你们办。蒋团长一派豪气,
语出爽朗。
"我们想建立一支游击队,建立游击队,首先要有武器,我们是外行,还得有
人教导、训练,这些蒋团长能帮忙解决吗?"梁书抱着试探的口气问说。
蒋团长听了,向左边的蔡副团长看看,像问询的样子:
"我们不是有多余的武器写?还有几位轻伤员,倒可以支持他们的。"
蔡副团长点了点头。"我看是可以的。这些伤员虽然伤势不大,但行军总有点吃力,
一路上还需有人照顾,留下来倒是个两全的办法,去叫他们来商量商量怎样?"
"行!就去叫顾吉刚来一下。蒋团长下了命令。
不一会,一位用白纱布带挂着左臂的伤员报告了走了进来。副官站起来对顾吉
刚说:
"我们研究了接下来的行军,考虑到你们的身体状,决定将你们留在地方上。协
助训练游击队,继续抗击日本鬼子。你回去和其他伤员:苏大可、苏大为、李
兆勇、姚小山等商量一下,有没有意见?商量了来回话。"
"是。"顾吉刚一个立正,转身走了出去。
蒋团长请大家继续吃酒,一面向梁书和潘锡根叙说他们怎样在上海和日本鬼子
兵作战,怎样一路从上海经昆山、太仓、常熟、江阴撤退而来,一路上也留有几个小
队,作为抗日游击,今后可能去漂阳、安徽等地驻扎云云。
隔了一个多小时,酒已吃完,顾吉刚、苏大为、苏大可、李兆勇、姚小山、施大
祥和王国陆一行七位伤员报告了走了进来,对蒋团长说,他们都愿意留下,参加地
方游击队,抗击日本鬼子兵。
"好,你们现在仍回去休息,我们转移时你们再留下。蒋团长说。
第三天早晨,这些军队突然忙碌起来,很快吃了早饭,整理了背包,大约七八
点钟,一阵军号声后,队伍在村前打谷广场上集合了。传来了一阵阵<<义勇军进行曲>>
的歌声: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
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每一个人被迫发出最后的吼声,
起来!起来!
我们万众一心,
冒着敌人的炮火,
前进!
冒着敌人的炮火,
前进!前进!进。"
<
<<中国国民志气宏>>:
"中国国民志气宏,
戴月披星去扶农,
钢铲铲开平等路,
铁锤锤作自由钟。
阶级消尽,
革命成功,
人群进化,
世界大同。
.........."
一声响亮的"立正"口令后,会场上顿时静了下来,团参谋陈道发表讲话说:
"我们接到了上级的命令,到新的驻地集合休整,这一段行程大约有八十公里,大
家要有思想准备。立即出发。"就这样,这些部队怱怱向北方而去,因为村郊都是
狭路,只能一人成行,单线而行。从出发到全部走完,大约化了两个多小时哩!
八
部队行前蒋团长己命令顾吉刚、苏大可、苏大为、李兆勇、姚小山、王国陆
和施大祥七人留下,除他们自已巳有行装武器外,还留下了十副背包行装,十技
步枪,一箱子弹,二十个手留弹,一支快慢机手枪。足可配备一个加强班哩!梁
书和潘根锡十分高兴,让顾吉刚他们搬到"同善堂"的东厢房居住,把武器都集中
放在一起,他们的伙食也暂由"同善堂"负责。
顾吉刚等七位国民党伤兵,除顾吉刚是左臂负伤外,其他几位是:苏大可、
苏大为是兄弟俩,苏大可是右肩伤,一颗子弹擦去了一点皮,但不能扛枪;苏大
为是腿伤;李兆勇被敌人一颗子弹从他肩骨下穿过,伤势最重。姚小山脚伤,走路
有点拐:王国陆的头部有点擦伤,缠着绑带;施大祥的腰部曾给敌人的炮弹片擦
伤,但现已痊愈,原没有要他留下,但他曾是一位神枪手,考虑到他年纪比较大,
己有三十六岁,老家在福建闵清,已批准复员而没有走成的战士。让他留下一段
时间,可以帮助训练训练部队,教教射击。
九
国民党败军撤出村庄后,第二天,梁书、潘根锡和顾吉刚等一起开了个会,
决定成立地方抗日游击队,暂由梁书任队长,施大祥和潘锡根为副队长。由施大
祥负责训练队员。
这一情况,当时虽也保密,但几个陌生人的活动,总会惹人怀疑。不久,远
近几个村庄都知道了。但还只知道是部队留下的,并不知道已组成地方游击队而
且还藏有武器。
潘家桥村后是蔡家头村,村上有蔡、苏、俞三大属姓,约百十户人家。有个
叫俞乃章的青年,是父母的独生子,年纪已二十二岁,他十分好动,因家中地少,
想做生意又没有本钱。一次来潘家桥同善堂闲玩时,遇到了顾吉刚,俞乃章问顾
吉刚负伤经过,吉刚告诉了他详细,说在和敌人日本鬼子作战时,我正隐蔽了向
敌人射击,眼看有三个日本鬼子兵被我击中倒下,大家正在叫好时,突然一颗炮
弹打来,弹片将左臂擦伤了,当时流了很多血,一阵麻木,无法再依托枪把,才
下了火线。现在伤势快好了,不久仍将回到部队中去,不把狗娘养的日本鬼子兵
赶出中国去,岂不丢人。俞乃章听了顾吉刚的叙述,对顾吉刚十分倾佩,感到十
分痛快,表示有机会也要去参军,打日本鬼子。要顾吉刚在回部队时告诉他一声,
好跟着一起去。顾吉刚听了,表示欢迎,并说现在就有机会。于是将建立抗日游
击队的事告诉了他。俞乃章听了非常高兴,说回家和父母说了,明天就来。
十
俞乃章回家证得父母同意后,第一个报名参加地方抗日游击队,至后又发展
了谢长生、姚振大、戴根生、韩大柱、沈坤平、蔡禹生等十几人。在施大祥的认
真训练亲切教导下,新人员也很快熟悉了行伍生活,学会了武器的擦拭、装卸、
瞄准、射击等事项。一个多月时间,就成了颇为整齐的一个班,其中俞乃章的进
步最快,被推做了班长。"同善堂"里非常热闹,这一集体就有一二十人,加上难
民,每天的伙食除米有现成的外、荤蔬菜肴必须有人每天到镇上去买,人员去来,
就有各种信息。
说:"日本鬼子兵到了南京如何大屠杀,死了二三十万人。"
说:日本鬼子兵到乡下扫荡,实行"三光"政策。将老百姓的房子烧光,老少人
等都杀光,粮食、鸡鸭等物都抢光,一片惨无人道的残暴场景。"
: 说:汪精卫投降了日本人,成立了伪国民政府,就是他的军队领着日本鬼子
兵到乡下扫荡的等等。"
听了无不使人感到恐怖。
当时乡村、小镇都有抗日自卫的组织,十分普遍的是"大刀会"。原起是清代
末年义和拳,它以八卦中的震卦为神,靠炼就的一些硬功夫,念咒作法,说能刀
枪不入。一时响应的人不少,几乎每村每镇都有法坛场地。它的领头人叫匡圣灵,
出家寺庙,大家喊他老和尚,是前清义和拳的遗老。所谓刀枪不入,是指一般的
刀具、红缨枪等棍棒器械,不是用子弹打的步枪、手枪。但真正要能炼就一套刀
枪不入的硬功,谈何容易,于是又用咒语法术来诡避敌人的枪炮,说只要诚心了
就能免遭敌人枪弹伤害的。这不是麻痹人的迷信吗!所以热闹了一陈,在匡圣灵
被敌人用步枪打死后,曾有一位塾村里人叫钱显圣的接替,继续热闹了一阵。但
不久就改掉了,特别是在新四军游击队的引导下,重新组织了地方自卫队伍,使
抗日工作逐渐走上了正规。
一天,一位外村老乡给梁书送来一封信,梁书拆看了,知是十九路军团长蒋
光鼐的副官陈道写给他的。信中说:他们的部队己经分散,潜伏在江苏、安徽各
地,他和团长现在漂阳大茅山地区,今后将以新四军游队的名称和方式与日本鬼
子作战,必要时也可集中了打大仗。还告诉了他附近可以联络的村庄和人员。
十一
大约是一九三九年的秋天,一队汪伪军和日本鬼子沿北塘河堤岸由西向东走,
突然拐弯到村上扫荡,因来得突然,村民未及躲避。汪伪军和日本鬼子要村民都
集中到打谷场上,男、女、小孩三摊。汪伪军在村边站岗,打谷场周围架着机枪,
日本鬼子通过翻译说:你们的村庄上有很多新四军,还有共产党,要统统的杀掉,
房屋要统统的烧掉。你们要活命,要房屋,就把新四军、共产党检举出来,是新
四军共产党的自己站出来更好,不然统统死了死了的。讲完后还指指周围的机枪。
当时的气氛十分紧张,没有一个人说话。
隔了一会,一个日本鬼子兵在男人的集合摊里拉了一位老人,问他谁是新四
军共产党?老人尽摇头,说:我们这村没有新四军共产党。僵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一个伪军向翻译咬咬耳躲,说了句什么话,翻译又向日本鬼子兵叽咕了一阵,日
本鬼子有点不安的样子,对翻译咕噜了一阵,翻译看了看手表,说:难道我们就
这样白辛苦了吗?老人说:你们辛苦,要我们招待?翻译说:我们今天还另有任
务,过几天再来细细搜查,说着一声哨子,集合了队伍,迅速撤走了。
自此,村民们天天提心吊胆,不知日本鬼子兵几时还会再来?村民商量了应
付办法:加强放哨岗位、监视远点敌人据点、各家各户做好坚壁清野工作,防备
敌人的抢掠。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下午,邻村姚家头突然闯进一队日本鬼子兵和汪伪军,见
人就举枪射击,并烧了房屋。姚头村是一个大村,有一百多户人家。日本鬼子
兵和汪伪军在村庄上折腾了三天两夜,除庙宇、祠堂、学校作他们的驻地未烧坏
外,烧去村民房屋两百多间;杀死村民男女三十四人,还有烧死小孩五人;耕牛
十一头;鸡鸭一只不剩,狗无一条,烧死肉猪四十三只,还有母猪带着小猪的好
几窝。事后去察看,走近村边,就能看到近村的桑树都被机枪子弹打得枝皮淋漓,
叶面破碎不堪。空气中迷漫着一股焦苦和血醒气味,几乎见不到一间完整的房屋。
真是狼狈不堪,惨不认睹,损失更是无法估计。
十二
日本鬼子在姚家头的"三光"扫荡行为,激起了人们对日本鬼子兵和汪伪军的
无比仇恨。经过细致的调查,各方的打听,确知是附据点山河口镇上的日本鬼子
和汪伪军所为。
山河口镇是北塘河流域中段上的一个小镇,东西长约一公里,两岸沿河都是
街道。中间有座永丰桥贯穿南北,桥南桥北也有一段街道,行成为镇的中心。因
为北塘河是贯穿澄(江阴)、武(武进)、锡(无锡)三地区的交通运输要道,所以这
里常驻有日本鬼子兵和汪伪军各一个小队,日本鬼子兵的队长叫山田,年纪三十
岁左右,非常凶狠,手段毒辣,是有名的阎罗王。他的部队驻在镇西稍城皇庙里,
庙堂两边厢房宽畅,可以住人,虽原来也是设立的菩萨殿堂,但也不忌讳住人。
汪伪军则驻在隔壁戏楼里,一个大园子是看戏的广场,用砖墙围着。戏楼上下有
很大的房间,住二十几个人没问题。
平时驻军只在四周五个岗亭上派兵值班,白天晚上都派有汪伪军一人站岗,
几个小时轮换一次,夜班到十点钟就撤岗了。日本鬼子兵则是流动检查,防备也
算严谨的了。
姚家头事件震惊了北塘河沿岸的澄武锡游击队,以缪谷稔、梅光迪、蒋建乔、
王鹏、梁书等领导的附近郑陆、潘家桥、黄天堂、新沟、黄岸桥、省岸、横沟、
焦溪、新安等十几个村镇的游击小队,集合了两百多人,经过周密的布置,预先
设伏,分工负责,约定了在晚上十时一刻,据点敌人已经入睡,两百多人的游击
队员集中火力向城皇庙和戏楼掷手榴弹,一陈猛打,仅用一刻钟时间,就全部报
销了日本鬼子兵和汪伪军两个班共三十六人。这一仗打得迅速,打得干净利落。
枪声结速,游击队员们又全力灭火,使庙宇和戏楼不致全部烧怀。清理现场,还
得完好步枪二十一支、合子枪一把、子弹若干。日本鬼子兵日死体十一具,汪伪
军死体二十五具。在庙后的树林边挖了三个大坑,将死体分三组埋了,仍盖上原
草。整个忙碌也只用了两个多小时,在半夜十二时过后,负责人宣布解散队伍,
各自回家。
第二天,山河口镇附近的村民试探着到镇上去,打听昨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一时都弄不清楚。只听到一阵短时间的爆炸和枪声,至后就没有什么声音了。奇
怪的是一些日本鬼子兵和汪伪军到那里去了呢?俘虏了都带走了吗?在察看了城
皇庙和戏楼以及发现庙后树林边的土似乎松动,才知道一些大概。但还弄不清倒
底打死了多少人?俘虏了多少人?总之一时讲得神乎其神。
至后一年多山河口镇上日本鬼子兵和汪伪军没敢派兵驻守。
十三
山河口镇事件,给日本侵略者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在后的日子里,虽有所收
敛,但贼性不死,也想报复。
"同善堂"里梁书的游击队已由俞乃章领导,梁书和马三兴等己回上海或原来
城市。而俞乃章的游击队则经常隐藏或转战在外,潘根锡是本村人,家有老婆小
孩,田地,只能留在家里,设有跟着俞乃章出去。
一天夜晚,潘根锡和三个尚未返城的难民正在搓麻将,突然闯进来五六个带
枪的穿着便衣的人,潘根锡等意为是俞乃章的游击队员,正要打招呼时,他们说
是找梁书、俞乃章和潘根锡的。潘根锡当即应对说:梁书已回上海,俞乃章不在,
自已就是潘根锡,有什么事可以对他讲。
"今天真不巧,没有遇全,就潘根锡一人吧!"一人说完,提起手中的枪"嘭"
的一声。潘根锡胸前中了一枪,当即倒地。其余三人正惊愕时,五六个来人忙不
佚地撸抢了桌子上的钱钞向门外走了。
潘根锡中了一枪,还没有死,人们赶紧把他背到家里。家里人赶忙安排他躺
在床上,解衣检查伤口。
潘根锡被一枪打中前胸,距心脏不运,伤口血流不止,子弹还留在里面。家
人将被单布扯成条把它包扎了好多层,血还是不断地向外渗出来。嘴里用微弱的
口气要老婆帮他举起手,弯弯,再弯弯。一会儿左手,一会儿右手。左弯弯弯,
右弯弯弯。待到天亮,村人都知道了,商量着要赶快送到专治外科的医生那里去
医治,取出子弹。于是手忙脚乱地将潘根锡抬到铺了棉被的门板上,系了担绳,
用一根长竹杠抬去外镇医治,出村不远,潘根锡就死了。村人只好又把他抬回来,
让家人办理丧事。
潘根锡死后,同善堂里的难民则络续地返回原地或迁往他处了。
潘根锡死后不久,家庭也发生了很大变化。时潘根锡有四个儿子,大儿子旭
清刚好十八岁,二儿子旭初十四岁,三儿子旭光十岁,最小的儿子旭亮只有六岁。
一家五口人,靠着潘根锡老婆施氏一人维持生计,实非易事。虽有一点在上海做
生意赚积的钱,但潘根锡的死亡,处理丧葬就用去了一大部,田地耕种也要人力。
现时是青黄不接,生计顿时发生了困难。不得意又去找了"同善堂"的掌事,提出
了要救助的事,掌事当然清楚,答应作适当安排。几年的生活,就是在"同善堂"
的不断照顾下度过的。
由于施氏经常去"同善堂",和一位单身寄居在"同善堂"里也算看管看管房屋
的姚堂金相熟而成姘,闹了不少笑话。但姚堂金为人很好,给施氏很多帮助,村
上人看在眼里,一时虽有议论,日久也就认同了。
十四
抗日战争发生后,乡村小学都停课关门。农村为了让孩子能识字学一些文化,
各自开办了私塾学校,由村中老人或年长有一些文化知识的人做老师,教儿童识
字,当时十分普遍。
游击队队伍日益壮大,俞乃章己是澄武锡三县抗日游击区的县长,驻地就设
在"同善堂"里。当然他们的流动性是很大的,经常是一只包裹,少只五六人,多
则三四十个人,来一两天,去三四天的,村民们嬉称他们叫"背包县政府"。
俞乃章为地方办的一件好事是:除宣传组织农村农民的抗日活动外,还协助
地方在"同善堂"里办起了一所小学校。将邻近五六个村子里的私塾都关了,将学
生集中到"同善堂"里,同时动员村庄上的适令儿童都来读书。按情分班,办成了
一所一到六年级的完全小学。原在蔡家头做做私塾老师的张志范先生被聘为校长。
十五
一天,游击队在郑陆桥召集了一次大会,事前学校老师和同学帮助写了很多
宣传材料,有油印的传单,有红红绿绿的标语。
到约定的日子,不少人跟着俞乃章他们到镇上去集合。在关帝庙广场上,已
经有一队队的队伍,大约有五六千人,整齐地排列在古戏楼前。每一队列前端都
有一挺机关枪、土炮,还有火油箱、小爆仗、土统、大刀、长矛、棍棒等武器。
俞乃章他们到后,登上戏台又作了简单的动员。宣说了集会的目的和将去黄山桥
攻打汪伪区公所教训汪伪走狗的任务。宣布大队出发后,队伍就浩浩荡荡地一队
队依次向南进发了。一路上,散传单、贴标语、喊口号气势十分雄壮。所过村庄
男女老幼都夹道欢迎,拍手欢呼,并一起呼喊口号。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拥护中
国共产党!一路上经过苏家头、胡庄头、斗北、群丰、夏塾等二十几个村庄哩!
将近青明山北麓时,只见山顶上己是浓烟滚滚,炮声隆隆,机关枪声达达,一片
响声。原来已经有武装战士登上青明山山岗,向着黄山桥区公所方向开火哩!游
行队伍沿着青明山北麓经芳茂山、凤凰山直到新安镇才解散队伍各自回家。
这一天,自卫队员们回到家时已是黄昏了。
第二天,有人说:先头部队到黄山桥,冲进伪区公所,将守备汪伪区公所的
十几个伪武装人员缴了枪,全成了俘虏。但伪区长却不在所内,没有捉住。
十六
一九四五年九月,抗日战争巳经胜利,一天,俞乃章在潘家桥潘家冯氏家门
前的打谷场上,召集村民大会,他站在八仙桌上,欢呼抗日战争的胜利。他说:
"抗日战争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由中国人民的军队在前线浴血奋战、不怕艰难、
不怕牺牲、特别是江南地区更是我们新四军游击队战士的不断地和敌人周旋,英勇杀敌,
困住了敌人的手脚,它早己是一具僵尸。今天日本鬼子终于投降了,我们要到常州
去,接管日本鬼子和汪伪军的武装、伪政权。几时动身,随时会通知大家。各自卫
队队员、地方武装人员,大家回去做好准备。"
到了十月份,有个叫张卿的游击队参谋,是个胖子。在潘家桥前村郑福和家门
前打谷场上开村民大会,也站在八仙桌上讲话。说:"毛主席和蒋介石在重庆谈判,
达成了"双十协议"。为了有利于国家建设,有利于和平,不打内战,我们暂时撤出
江南,但是我们一定还会回来的。"
第二天,设在"同善堂"里的办公室和驻地工作人员就都撤走了。